誰是鄧雨賢？
寫在鄧雨賢音樂會前面
文／鍾肇政
（編按：本文係鍾老師寫於一九九二年鄧雨賢紀念音樂會之前的序，顯現鍾老向社會大眾引介鄧雨賢的熱烈心情。本劇製作小組特地前往龍潭鄉拜訪鍾老師及長年主辦「鄧雨賢音樂會」的盧孝治老師，並獲得鍾老師授權重刊此文。圖左起行政總監房樹孝、盧孝治老師、鍾肇政老師、藝術總監楊忠衡）
「鄧雨賢作品音樂會」已確定七月十四、十五兩日假國家音樂廳盛大舉行。準備中的曲目，包括名曲《望春風》、《雨夜花》、《月夜愁》等二十餘首等，屆時作為一名本土作曲家鄧雨賢的遺作。將以較完整的姿態與世人見面。至此，筆者多年來的心願，總算大部份實現了！
鄧雨賢是何種人？！
誰是鄧雨賢？！
這樣的疑問成為我心田深處的「夢魘」，不知有多少年頭了。我幾乎就是唱著鄧雨賢的歌謠長大的。在我牙牙學語的時候，《月夜愁》就成了我生命裏的第一首歌。然後，正當中日戰爭開打之際，又有《大地在招手》、《名譽的軍夫》、《軍夫之妻》等日語「時局歌」風靡全台。繼而是我知道了鄧雨賢是吾鄉為數不少的鄧家人，以及其中「賢」字輩的一員。最後是戰爭結束，上述幾首日語歌曲全部還其本來面目，以原來的《望春風》、《雨夜花》、《月夜愁》等被唱遍了海內外。而作曲者為誰竟然近乎無人知之！
「人生短暫，藝術永恆」，藝術家不會在乎名揚與否，但求作品遺世。縱然無人識其大名，鄧氏也會含笑九泉才是。然而，做為鄧氏的鄉人、世交後輩，我又怎能禁得住心中的不平呢？那個夢魘便是這樣形成的。
我於是乃有長篇小說《望春風》之作──也已是快二十年以前的事了。繼之，我促使鄉方面幫我為鄧氏立碑──碑後來被改為塑像，成功地矗立在那口著名的大潭潭畔。兩年前，台灣客家公共事務協會成立，我又把鄧氏歌曲演唱會之籌辦列為今年度重點工作之一。這便是此番音樂會的來由。
筆者無意，也不必為此次音樂會的籌辦吃了多少苦頭多作敘述，唯有一事似可一談。即鄧氏作品，究竟是流行歌呢？或者是其他的什麼？
事實是：它們確乎曾經是流行歌，這一點殊無爭議餘地。不論作曲、作詞，原本就是當做流行歌來創作的。即令鄧氏作品中有多首被改填了日語歌詞普遍傳唱，且打上「時局歌」的稱號，亦仍不脫流行歌的範疇，且充滿日本統治當局的宣傳味。問題是鄧氏歌曲問世以來，已近六十星霜之久，而民間傳唱從未間斷，並且歷久彌新。可以預料，它們還勢必被傳唱下去。
這樣的歌謠，豈是「流行歌」一詞可以概括乃至定位？然則它們究竟是什麼呢？這一點，我想事關音樂的理論方面的事，以我這外行人，殊不多所置喙。可得而言者，不管稱之為民歌抑民謠，他們之從發表之初直到目前這一刻，都是最能代表台灣人心聲的歌曲，乃是事實所顯示出來的。
也曾經有人告訴過我：純粹的本土歌謠上國家音樂廳，這是頭一遭，僅此已值得慶幸。這話是否正確，在我這個過去殊少與聞兩廳院情況的鄉下佬，是不甚了解的事。如果真是如此，那麼這一次音樂會的舉辦，說不定是值得特書一筆的事。不過個人寧願因多年心願即將獲償，而為之雀躍於心。
筆者尚有一事耿耿於心。自從鄧氏音樂會的消息傳開之後，屢有客家鄉親以類乎質疑的口吻垂詢：鄧雨賢為什麼只做福佬語歌曲而未及於客語歌曲呢？這該是很自然的情緒反映，也是頗不易作答的問話。吾台作曲界出了鄧氏與江文也兩位巨擘，無獨有偶，都是客籍人士，這已是周知的事實。後者作品多為交響曲，無分福佬客家，至於鄧氏，我推測只是因為大環境使然罷了。或者也可以說，始於一九三○年代的台灣流行歌，剛剛開了個頭，不數年即因日本的侵華戰爭而告夭折，客語歌謠未及因勢乘便而告發皇即結束了日據時代台灣流行歌熱。說起來，這也是一種「命運」吧？！
鄧雨賢作品演唱會即將隆重登場，這該是台灣歌謠界的一件盛事。希望這是個開頭，往後會有更多的、有價值的台灣歌謠，能受到更多的重視，也受到更多人的喜愛。這也算是筆者的另一個心願吧。
1992年6月30日 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