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現質樸無染的台灣歷史面容
台灣歌謠再起的啟示
文/楊忠衡(《音樂時代》總編:《四月望雨》藝術總監)
曾多次聽人們聊天說:一九九六年中共在台海試射飛彈,台僑以為即將要發生戰爭,紛紛打電話回台灣關切,其實台北街頭車水馬龍,百貨公司和卡拉OK照樣擠滿人潮。九二一大地震,台北倒了一棟東興大樓,畫面傳到世界,外國朋友都以為台北已成瓦礫,實際上亦非如此。
媒體報導的是事實,卻是局部的事實。當局部事實被媒體聚焦報導時,就產生「管中窺豹」效應。因此,當我翻看歷史資料時,未必懷疑它的真偽,只是也會思考那些沒有被寫到、更廣大的平常一群,他們的樣貌是如何?
比如,日據時代的台北,究竟是什麼樣子?過去(乃至今日)刻意傳播的文獻裡,日本政府總被描寫成欺凌台灣百姓的殖民政府。同樣,我無意質疑這些資料的真實性,只是更好奇在此之外,那些主流的、不怕炸彈只怕錯過血拼的老百姓,他們在做什麼?他們在想什麼?
文獻可以偏頗、可以被組織,但音樂不能。音樂絕對是一張時代的容顏,而且它捕捉的正是當時活生生的空氣。音樂響起,一個時代的笑臉、淚眼,就像開啟的密封罐頭一樣,生鮮重現。這是我想掌握的線索。
《雨夜花》和《望春風》在台灣無人不曉,它們是台灣現代歌謠之父鄧雨賢的作品,但較少人會唱他的另一首同期名曲《跳舞時代》。它的歌詞是這樣的:
「世事如何阮不知,阮只知文明時代,社交愛公開。男女雙雙,排做一排,跳狐步舞我上蓋愛……」
很難想像,這首歌出自三○年代的台灣。一直到七○年代,台灣青年都還在唱「你是朝露、我是小草」之類,純潔到不行的歌,半世紀前的台灣,已經堂而皇之鼓動男女熱舞。更早期的《桃花泣血記》,歌詞也提到:「文明社會新時代,戀愛自由才應該;給伊拘束是有害,婚姻制度著來改。」藉由更多老歌重現,那個被刻意割斷、模糊化的台民生活,逐漸展現更明晰的樣貌。
我們必須承認,太陽旗統治下,確實有台灣民眾希望過平安快樂的好日子。這件事並不詭怪;香港華人在英國統治下,照樣跑馬跳舞的活到九七年,和大陸人相比不顯悲情,有時還流露先進地區的優越感。現在每天都有許多華人自願排隊等著領取外國護照,「異族統治」和「悲情」之間,絕無等號。這是重現當年台灣樣貌,值得留意的一件事。
二戰時期的日本依然是個敏感話題,而這種敏感性在未來也很難敉平,原因是每個時代的政客都有日新又新的政治目的。作為一個藝術工作者,只想拿音符或畫筆,彩繪那個時代的尋常風景。台灣歌謠從鄉野俚俗,被重新發掘和定位,未來即將扮演更重要的使命;那就是透過音樂,再現質樸無染的台灣歷史面容。(原載《新新聞》雜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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